2009/01/20

神話與意義:第一章 神話與科學的邂逅 

  對現代的普羅大眾而言,「神話」仍一直帶著神祕的色彩,以現代的眼光來看,它絕對是荒誕怪奇、天馬行空的,但我們既無法探索其起源,更無法得知為何其所以然。在十七、八世紀那個培根、牛頓、笛卡爾等天才輩出的時代,科學家們企圖將科學與神話決裂,他們認為神話是感性的虛幻,而科學的世界是理性真實的,在摒棄感官的經驗之後的那個數字性質的世界才是世界的本質。在經過這個決裂之後,科學的思想才得以自我確立。
  神話與科學的鴻溝確立之後,侷限了科學所能探索的範圍。然而現代科學卻意圖跨越這個鴻溝,去探索以往被認為神祕的、感官的、不可知的領域。有個很好的例子,在哲學的領域裡有個經典的理論,自希臘時代以降,到十七、八世紀甚至到今日,人們一直在討論點、線、圓這些幾何圖形的起源。一者主張,人在看見了自然界裡的不完美的幾何圖形後才在腦海裡形成完美的點線圓;另一者的主張肇因於柏拉圖,這些幾何圖形是人在經驗感官之前,存在於心靈之中與身所具備的能力。而當代的視覺神經生理學研究人員告訴我們,視網膜的神經和視網膜之後的神經組織己經經過特化發展,某些細胞對直線的形象敏感,某些專門於垂直或水平方向。這個千百年來經驗與心靈的問題最終用科學的方法在神經的結構上找到答案。
  「神是幾何學」(因為「神」的形象與完美的幾何圖形一樣,只存在於人類的腦海想像之中),既然幾何學的起源可經由科學的方法來找到答案,那麼是不是也能用科學的方法掀開神話的面紗?
  沙特認為,人是自由的,無時無刻都面臨選擇與決定。而李維史陀認為,人就像個十字路口,不同的選擇的確會導向不同的未來,但是必須要有兩條垂直的路才能構成一條十字路口,並沒有作為主詞的「我」,也沒有作為受詞的「我」,就像十字路口般純然消極被動,就湊巧剛好在那裡發生了那件事。在這之間,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一切純然都是機緣所致。
  李維史陀認為,大自然所運行的法則是有限的,在這個層面運用的花樣,必然會在另一個層面再現。李維史陀在大學時為了躲避哲學而逃亡到人類學的領域,在那裡他馬上發現一個難題,在看似無規則的婚姻規則裡,發現各個不同民族的婚姻具有某些特定的相似性,如果這些婚姻規則真的毫無意義的話,那麼不相干民族應該會產生完全迴異的婚姻規則才對。用同樣的思維,我們可以發現各個宗教與神話都具有相似性,既然它是荒誕不經的幻想,那麼就不可能在完全不同的地方發現一模一樣的創作,然而,它卻實際上一直在世界各地重覆發生。李維史陀的意圖就只是要去廓清「在這種顯然無秩序的背後,究竟是否存在著某種秩序?」這個問題,而他也未宣稱這樣的問題會導致什麼樣的結論。
  有許多人認為李維史陀是「科學主義者」,認為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可以用科學的方法解釋。但李維史陀對此說法否認,他認為自己並不是科學主義者,他只是用科學的方法讓這些以往存而不論、富有神祕色彩的現象褪去神祕的面紗,他不認為科學可以解釋世界,但運用科學的確能讓這些以往所提出的問題有更精確的解答,而種種意想不到的新的問題會在時代的演變中一直出現。

  延伸閱讀:第七大陸 偶然?必然?
       禍然率71 我們都是兇手

2009/01/16

靈山,在河的那一邊。


 高行健在四十一歲(1981)時,得力於一位熱心的朋友,出版了一本談語言藝術通俗的小冊子<現代小說技巧初探>,萬萬沒想到這本無關政治的小冊子,竟惹來了大麻煩。當時作家協會的黨書記某某某發動批判,說是一位小作家寫了「一本荒誕而反動的小冊子」,鼓吹西方的現代派,使社會主義文藝的道路和方向受到挑戰。幸虧在若干好友以及巴金的大力支持下,才平息這場風波。接下來發表的劇作<絕對信號>、<彼岸>、<車站>等雖說都座無虛席,獲得滿堂彩,但卻一直受到「關注」,甚至禁演。之後中國政府某某部門的某某同志對<車站>發動組織批判,說這樣的人應該送去青海好好鍛練鍛練。高行健有認識的朋友被送去青海,美其名去鍛練,其實就是去勞改,九死一生。高行健見苗頭不對就自己先跑了,預支了<靈山>的四百元稿費,自我放逐流浪,一腳到了成都四川裡的原始山林去。直到1987年,這本鉅著才在巴黎完稿。

 三年前,懵懵懂懂,不自量力,衝著諾貝爾文學獎的名號,買了這本<靈山>,想一探究竟它到底在幹麻,憑什麼它能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樣的殊榮。哪知道,幾篇翻了下來,裡頭的角色都沒有名字,全都以「你」「我」「他」「她」或其它的代名詞來代稱,看得我又傻眼又佩服,這樣沒有名字的角色竟然也能寫本這麼厚的小說。劇情就更離奇了,非一般主線敘事,零零碎碎的片段故事,分不清是現實、夢境、記憶、妄想、傳奇還是魔幻。而其用詞用字精準深刻,又龐博又專精,其字裡行間某種無法名狀的咒語魔力,尤其讓我印象深刻。
這本<靈山>沒看完,我一直耿耿於懷。這段期間,曾好幾次嘗試重頭看起,但都不得不宣告投降。<靈山>的書背上寫說,<一個人的聖經>與<靈山>的主題一脈相承。我就在某年某月的某個偶然下,開始讀比較輕薄、真實、白話的<一個人的聖經>,進而才捉住了高行健的思想的概括。
 從此迷上了高行健,小說、劇作一本一本的買。直到又在某天某夜的某個偶然下,才猛然發覺看清,<靈山>封面那幅水墨畫上的那個一直被我以為是熊腳印狗腳印的三個黑點,原來是三個人!像是行僧、浪人、教徒,又像道士仙人贖罪者。沿著這條線追尋到了他的水墨畫去,而他的水墨畫(對我而言)又有種說不出的寧靜、乾淨,彷彿畫中的世界一塵不染,毫無一絲雜音,這是在西方繪畫,甚至傳統中國水墨畫裡從未感受過的。在高行健與某某某的談話中,對方一語道破為何其所以然,某某某說,一般畫家畫的是「色相」而不是「心相」,也就是說,高行健的繪畫畫的不是「色」而是「空」。
 高行健主張「冷的文學」,意即文學只是作者一個人的事,只是作者自己的心情舒發,聊以自慰,就像葉石川所說的,不是愛寫,是不得不寫,停不下筆,那是一種「罪過」,不寫不痛快。在作者文章寫完後,發不發表都無所謂了,就算有幸發表有沒有讀者也無所謂,就算有人看,看的人怎麼想,市場怎麼反應,對社會造成什麼樣的迴響,都與作者無關。這樣的文學,訴諸於作者本身的自我解嘲自我安慰,不為市場、歷史、政治或任何的意識形態所服務(但不代表不能評論政治),寫作的形式也不拘,不管什麼格式文體,不管革不革新,或是有無新意思想內涵,教化天下或妖言惑眾,那都是之後的事,作者本身並不為此負責,因為最初寫作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發表,更不是為了得獎,更不能為了文學而文學。高行健指出,歷史上偉大的文學家如卡夫卡、曹雪芹等人的著作都是在死後才發表的。這樣發自內心的,不具任何功利色彩的文學,才具有去閱讀的意義與價值。

 <靈山>的主人公最後渡過了河,在河的另一邊遇見一位老人,主人公問,請問靈山怎麼走?我有沒有走錯?老人回答,靈山,在河的那一邊。主人公繼續問,我剛從河的那一邊過來到了這一邊,而你說靈山在河的那一邊?那一邊是哪一邊?老人不耐煩的回答,你沒有聽懂我的話,那一邊就是那一邊,靈山,就在河的那一邊。

2009/01/10

風雲人物仍然是「我」



  在數位照相的技術普及後(無論是手機、數位相機或其它具備數位照像的科技產品),發生了非常非常有趣的現象,只要是任何能造成流行話題或是能向他人炫耀的東西,人們都會下意識的記錄下來,一群人三不五十就拿起相機猛拍,同樣騷首弄姿、搞怪裝可愛或掛著笑臉比個YA的姿勢,按下快門的主體與被拍的客體都不清楚自己的目的為何,就像水往低處流般如此的自然反應,這樣的現象在節慶活動還是風景名勝人文遺跡,甚至事故災難的現場更加明顯,更加荒謬,更加可笑,也讓人更加同情,千百張的照片都不知所云不知所以然。照片拍得好不好與相機的功能完全無關,重要的是拍照的人的想法理念以及這張照片能說出什麼樣的故事,畫素、清晰度、色調、色彩都是其次,但卻到處可見在選購相機的三三兩兩,問著店員畫素的高低或是有沒有防手震之類的功能。選購相機的人們其實也不懂什麼畫素不畫素,只因為大家都這樣問這樣講,自己也就如此所以然;推銷相機的店員究竟懂不懂什麼畫素規格也無所謂了,只需要千方百計把相機賣出去就行了;相機買來後,它究竟是否真具備廣告上的規格功能或效果也不重要了,拍出來的照片好不好自己也不會去判斷了,只要別人說你的相機好,那就是好相機,只要你的照片能滿足你想要被認同的渴望,那它就是好照片。
  一切都本末倒置了,本質與形象的易位現象充斥在這樣後現代的社會。

  步入了後現代,英雄不再是英雄,音樂創作不再具備理念,藝術不再是藝術,真正能被視為「文學」的也寥剩無幾,一切都商品化、零碎化以及去中心化。核心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能衍生出多少話題漣漪與嚮應。雖然沙特說「存在的意義就是存在本身」,但這存在本身並不是對自己的存在的認同,也不是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而是經由別人的認同來確認自己的存在。由此一來,環環相扣,沒有真正意識自身存在的主體,反而全是經由客體認同的客體。
  2000年時代雜誌所選出來的的風雲人物是「你」。表面上,看似是即使無力的小我也能在廣闊的大陸颳起颶風,但實際上是另一種層次的奴隸制度。它其實是時代的諷刺,它真正意味著的,不是「你」也具備改變現狀與未來的能力,不是「你」也能在這喧囂的世界發聲,而是讓能獨立思考、獨立行動、真正意識到自身存在的「我」利用「你」這種想要掙脫枷鎖的渴望,讓一個個「你」爭先恐後甘之如飴地為「我」付出精神與勞力,甚至連「自我」也歡心鼓舞地付出掉了。
  上個世紀,是「我」的時代,在各個領域妄言改變世界的狂人,造成了人類歷史上最動盪的時代,也造就了最偉大的傳奇史篇。然而,越是要凸顯自己的個性,越會喪失自己的個體性,而成為群體的一部分。上個世紀的狂人們,喚醒了無數的「我」,但當步入後現代時,大部分的「我」都消失而轉變為「你」,於是,情況又回到了二十世紀那樣,由「我」獨領風騷。
  時代雜誌的封面是用來欺騙「你」的謊言,不是「你」「掌控」資訊時代,而是「你」「構成」資訊時代。
  
  風雲人物,仍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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