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知道,少年漫畫不外乎某些特定不變的模式,強調「志向」、「競爭」、「友情」、「愛」、「成長」等等,只是以不同的世界觀為舞台:運動、競技、魔法、冒險等諸如此類,這些少年漫畫的劇情發展,往往是主角不斷追求越強大的力量,而導致劇情最終流向空洞沒有靈魂的鬧劇。有趣的是,大約在五、六年前,「棋靈王」這部少年漫畫掀起熱潮,罕見地以「圍棋」這樣冷門深奧的題材為主題。
劇情大概描述十四歲的主角阿光在爺爺家中發現一個沾有血跡的古老棋盤,沒想到有位日本平安時代曾擔任天皇的圍棋導師的靈魂佐為寄宿在這棋盤之中,佐為曾在江戶時代降臨在至今仍有最強棋士之稱的本因坊秀策身上,而在140年後再次遇到能看見自己的阿光。理所當然,照著劇情推論,佐為一直向阿光吵著要下棋,而阿光也因此漸漸對圍棋著迷。約到劇情中段時,佐為消失了,阿光再也看不到佐為的靈魂,無法再依賴這位精神導師。故事後期,就在劇情發展至最高潮時,跌破讀者們的眼鏡,故事頓然畫下了休止符。在最後一場專為東南亞各國年輕的圍棋新秀所舉辦的北斗盃比賽,阿光敗給了韓國的選手高永夏。最後,高永夏問阿光為什麼要學圍棋時,阿光說:「為了將遙遠的過去與遙遠的未來連結在一起。」
李敖看不起金庸的武俠小說,我也曾在課堂上聽通識課的老師說那是不入流的東西,也常常聽到身邊的幾位「知識份子」或是某些名人以自認為「飽讀詩書」「博學多聞」的姿態批評某某文學小說電影等等。是不是我們要藉由批評它者來證明自己的優越感?吳念真為遠流出版的「克莉絲蒂推理全集」寫了一篇序文,裡頭有一句話說「通俗是一種功力,絕對的通俗是絕對的功力。」一部作品要通俗,要廣為大眾接受流傳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不是每個在任何領域的入門者一翻開就是「純粹理性批判」「存在與虛無」或是「資本論」「紅樓夢」之類的偉大著作,許多「不偉大」的作品扮演著連接下層到上層的角色:有人看了「印地安那瓊斯」而去當考古學家;日本鬼才導演押井守受到大導演雷利史考特的「銀翼殺手」的啟發而創作出很哲學的經典動畫「Ghost In The Shell」,而華卓斯基兄弟又受到「Ghost In The Shell」的影響而創作出「駭客任務」;有一大票人看了「棋靈王」而去學圍棋;林懷民在小時候受了電影「紅菱艷」啟發而瘋狂的愛上舞蹈;又有多少人聽了周杰倫音樂、讀了金庸的小說後而對中國文化有興趣?
入流也好,不入流也好,當我們有天爬上了金字塔的高層時,該用什麼樣的眼光去看那些下層的磚瓦?一個十四歲的小孩不太會去翻「墨子」吧!但他也許會在看了電影「墨攻」而對墨子產生興趣,縱然「墨攻」這部電影在電影界並不是什麼偉大的鉅作。
我們常常聽到長輩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知足,我們以前的生活多辛苦多辛苦,能夠唸書是很幸福的事。」之類的話。但我想,每個世代有每個世代的痛苦,上一代台灣人所承受的是生理上的苦,吃不飽睡不好,總是為下一餐煩惱,生活品質好不好無所謂,重要的是日子要過得下去。而這一代,被排山倒勢而來的資訊所淹沒,物質的利誘,媒體的洗腦,學校教的不再是做人道理,而是要學生們拿證照、考高分、讀好學校、多才多藝,個人內在的心靈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畢業後能有個高薪的好工作,把大學教育變成職業訓練所,整個教育系統變成專門培養能創造國家和企業利益的機器工廠。這一代所承受的是心理的苦,沒有了自我,只剩空虛的靈魂,忙忙碌碌汲汲營營。
當時代的巨輪轉動時,多種不同意識形態的價值觀必然會產生衝突。正因沒有人為新的世代與過去的歷史做連結,年輕的世代當然無法體會、想像、了解,也就產生斷層、代溝。「草莓族」這個名詞的產生就是很好的例子,問問那些批評年輕人是草莓族的人,問問他們為新的世代做了些什麼?是不是只顧自己的前程、生活,而忘了延續與傳承?就像在跑一個程式,給年輕人什麼樣的input,他們就會output出什麼的東西。不單是台灣的青少年問題,失控的英倫少年,日本自我封閉的御宅族,中國的忿青,德國的新納粹,它反應的不是單一階層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環境的問題。
那要給年輕一代input什麼?像龍應台那樣嗎?要我們關心國際局勢,要我們有品德,要我們這樣那樣。但我想,這不是教育,這叫做洗腦,只是將自己的意識形態灌輸給下一代,龍應台那一代是怕唸不到書,所以我想她大概無法體會新的世代的焦慮是唸不完的書、考不完的證照吧!「聖人為無為之治,行不言之教。」與其對年輕人口沫橫飛地講了一大串大道理,不如把他們丟到荒野中親身去體驗磨練。
我很欣賞Günter Grass這樣的精神。一百年前的德國太過遙遠,更何況是十七、十六世紀,甚至更遙遠的古希臘羅馬時代?「我的世紀」這本書將現在與過去一百年的德國連結在一起,讓我們能夠在讀德國歷史時有個立足點,能夠更輕易地了解那個時代的背景、那個時代的人的想法、那個時代發生的大事,並且與今日的社會互相比較。每個時代,每個大陸都應該寫本這樣的書,或者設立專門收藏過去報章雜誌的圖書館,讓現代的人們能與遙遠的過去互相連結。
一個人的偉大不在於他個人寫下了多少傳奇,而在於他造就了多少傳奇。Günter Grass著述豊富,他的著作能造就多少傳奇,只能交給後世去評斷。然而,Günter Grass也好,林懷民也好,押井守也好,Giddens也好,高行健也好,與其說他們想表達什麼、想說什麼,想教育什麼,或許說他們只是想對的起自己的良心,想對啟發他們的偉人致敬,而不斷地去創作,以扛下時代所交託的延續與傳承。
2008/06/20
我的世紀-延續與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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